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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度的孤独

注:这篇算是我在人人网上写的第一篇东西吧。所以假想中的典型听众和本博客的老读者可能不太一样,呵呵。等把这个新家完全收拾好,再做一点housewarming之后,应该还会回到这里写的。 我们每天都会读很多文字。读完后,在脑中盘桓,久久不肯散去的常常只是一句话,一个词而已。 刘瑜,也就是醉钢琴学姐最近给《南方周末》做了一个专访,题目叫 “我对中国持有审慎的乐观态度”。访谈中,她一如平素的妙语如珠、妙趣横生。其中有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谈到回清华教书一个多月的体会,她说“我现在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保持适度的孤独”。 这段对话是这样的: 记者:在国内做研究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 刘瑜:如果是研究中国的话,优势很明显,就是你离“现场”很近,能即时听到各种声音。我跟朋友说,回国以后,我每个饭局都是一次“田野调查”。 而且现在由于网络发达,即使在中国,你要接触到国际上最前沿的研究也很容易。劣势也很明显,由于种种原因,我觉得国内学术研究和对话的水平还比较初级,常常还是一种不讲论据的“侃大山”风格,另一个极端就是用故弄玄虚的“学术黑话”来包装空洞,如果我不知不觉把要求自己的标准换成这些坐标体系,可能就“迷 失自我” 了,所以我现在面临的挑战之一就是如何保持适度的孤独。 这和我暑假在国内工作期间的感受是相当一致的。 这并不是我读过的醉钢琴专访中印象最深的一篇。也许是因为我已经读过太多醉钢琴的文章了吧。:) 在著名的 “一个人要像一支队伍”一文中,醉钢琴说她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一望无际的人: 我这人其实一点也不孤僻。生活中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多么平易近人开朗活泼。有时候,我就是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 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子集。我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一望无际的人。 这既是打趣,也是实话。但是,即使是醉钢琴这么一望无际的人,如果天天看月月看年年看,也是会偶尔看到边界的。即使是毛泽东这么一望无际的人,如果天天读月月读年年读,也是会不想读的 ── 除非你不得不读。 这么多年来,我真心喜欢、最钦佩仰慕的博客,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刘瑜,一个是James Fallows。他们伴着我走过了三座城市、三所学校和三个专业,是我在美国这五年多来真正不离不弃的朋友。由于我间歇性地向朋友们推荐这两人,所以早就有了两段现成的介绍文字,每次拿出来稍稍修改一下即可: 刘瑜生于1975年12月25日,知名青年学者和作家。任教于清华大学(2010- )、剑桥大学(2007-10),就读于哈佛大学(2006-07,博士后)、哥伦比亚大学(2000-06,政治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 (1992-99,国际关系学士、硕士)。出版有随笔集《送你一颗子弹》,政论集《民主的细节》,小说《那么,爱呢》、《孤独得像一颗星球》、《余欢》 等。刘瑜是目前中国具有较高影响力的70后公共知识分子,她的文章对我影响较大。几年来,也一直保持通信。 James Fallows (1949- ) is a national correspondent for The Atlantic Monthly and has worked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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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今天您施密特了吗

淋漓尽致。  刘瑜 现在房地产商卖房子很有技巧。为了在激烈竞争中吸引买主,策略之一就是给楼盘起洋名。比如明明是六环之外一个鸟不生蛋之处的楼盘,美名其曰为“香榭丽舍”,隔壁那个楼盘则叫“莱茵河谷”,再隔壁那个叫“曼哈顿寓所”。为什么呢?听起来洋气呗。 把产品打扮得洋里洋气以促销的,不仅仅是房地产商或者化妆品商,现在的学者们也深谙其道。比如,明明是推销专制思想,你绝不能上来就“董仲舒说过”,或者“张春桥指出”,你得说什么呢?你得说“施密特说过”。 施密特是谁?你可能会问。这就对了——如果连你都知道了施密特是谁,某些学者还怎么拿他来装神弄鬼。其实施密特,这个中国思想界的新款LV包,无非是希特勒第三帝国时代的姚文元而已。1933年加入纳粹党并被任命为纳粹法学家联盟主席,二战后差点在纽伦堡受审判,由于拒绝“去纳粹化”而从此被禁在德国任教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半个世纪后被一群中国学者八抬大轿抬到了中国的学术寺庙里供奉,虽然我理解“出口转内销”是乡镇企业提高产品价格的捷径,还是感到情何以堪。 比如,关于施密特,我国著名学者某某某、某某某和某某某分别写道: “在施米特看来,自由主义的毛病,就在于相信或幻想‘敌人’可以被转化或化解掉……自由主义者相信和平、理性、自由讨论和互利交换,但政治问题的最内在的核心,是‘保卫自己的存在方式’,是‘击退敌人’;它可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政治上的‘敌友之辨’不是玄学或纯思辨,而是最现实、最具体、最性命攸关的事情……自由辩论、私有财产、法律的形式公正和趋利避害的市民阶级理性都无法消解或转化政治的内在强度。” “在施密特看来,这种宪法至上的政治观念隐藏着深刻的政治危机。因为当一种政治力量准备摧毁整个宪政民主体制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政治陷入到施密特所说的 ‘非常状态’时,没有任何合法的力量可以挽救宪政民主体制……正是面对这种政治上最危急状态,主权概念才凸显出来了。换句话说,主权不服从宪政状态,而是在关键时刻拯救宪政状态。主权依赖的不是宪法,而是高于宪法的决断……施密特的理论实际上克服了自由主义的内在缺陷……正如施密特所说的,政治的首要问题是分清敌人与朋友。在敌人与朋友之间,不存在自由的问题,只有暴力和征服。这就是政治的实质,自由主义者往往不敢面对的实质。” “把宪政搞成自由主义的法治形式,根本误解了政治形式的实质。施米特的决断论的含义是协调或并置政治原则和自由原则,强决策的国家并不缩减任何市民社会的自由成份。纯粹法学的自由主义宪政观念过于理想化,认识不到其中仍然存在国家的主权问题,自由的法治仍然必然表现为政治的专权。看不到自由主义国家中的政治(划分敌友)现实,要么是幼稚的,要么是自欺欺人。” 上述引文只是施密特中国粉丝团的众多言论之三而已,而且是我从上述学者们迷宫一般的文章里颇费周折地挑选出的三节最接近汉语的段落。由于字数关系,我只能挂三漏万。其实仔细一读呢,粉丝团的言论大同小异,翻译成大白话无非是:当社会的利益或者观念分裂到一个极端程度时,自由主义主张的理性辩论就可能没用了,而需要“主权者”分清敌我,借助于强力打击敌人。我不知道这样一个非常简单明了的意思为什么非要左一个“政治的反题”右一个“价值的僭政”来表述,甚至为什么需要绕道施密特来表达, 但表述方式倒是次要的,关键是内容的千疮百孔。如果我是上述学者们课堂上的学生,肯定忍不住举手提问: 第一,我能理解“理性辩论”有不够用的时候,但谁来决定什么是需要“主权决断”的“紧急时刻”?57年储安平质疑“党天下”的时候情况够紧急吗?59年彭德怀庐山“反攻倒算”大跃进的时候紧急吗?62年七千人大会上刘少奇“形左实右”的表现紧急吗?76年清明节民众缅怀周恩来的时候紧急吗?如果“主权者” 可以大笔一挥随便指认甚至无中生有地制造“紧急时刻”,我们怎么办呢? 第二,施老师说政治的本质是“分清敌我”,那么,谁来“辨别”敌我以及怎样辨别“敌我”呢?希特勒揪出了犹太人和共产党员,斯大林揪出了“富农”和“托洛茨基份子”,我们曾经揪出了“地富反坏右”,为了继续讲政治,下一步我们该按照什么标准揪谁呢? 存款100万以上的人?一切爱看“非诚勿扰”这样低俗节目的人? 破坏稳定的“发帖犯”?“越级上访”的人?袁腾飞及其粉丝?如果“主权者”一不小心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大笔一挥随便指认甚至无中生有地制造“敌人”,我们该怎么办呢? 第三,就算“紧急时刻”可以为强权辩护,那么,如果政府可以“强权”人民,更强大的“霸权”国家“强权”我们怎么办呢?自认倒霉吗?如果B压制A是对的,为什么C压制B就是错的呢?比如,小布什在911之后的“紧急状态”下非常“决断”地分清了美国人民和恐怖分子的“敌我关系”,并一举发动了伊战“打击敌人”、“保卫自己的存在方式”,如此“决断”的领袖,怎么不见施密特粉丝团叫好、只见他们叫骂呢?是不是因为在恐怖分子炸了楼的情况下布什才“分清敌我”,彰显出他不如那些极左或极右独裁者想象力丰富?而真正的“决断力”必须表现在无中生有的能力里? 第四,那个频繁出现的“主权者”是谁呢? 某阶级成员吗?某党派成员吗?是公民吗?包括低俗节目爱好者、袁腾飞及其粉丝、存款100万以上的人以及发帖犯吗? 如果不是公民,又是指谁呢?按什么标准认定?体重在100斤至130斤之间、双眼皮、不爱吃麦当劳这个标准如何?也许还应该加上一条“有生以来感冒次数为偶数”? 其实,把施密特的逻辑推到极致,就是暴君或者暴民可以任意指定“敌人”、捏造不存在的“危险”、继而以“决断”的名义实施暴政,而这正是施密特能成为纳粹法学家的原因,也正是纳粹极权悲剧的逻辑链条,同时也是左翼极权悲剧的逻辑链条。回顾20世纪最大的悲剧,无一不是“主权者”在“紧急状态”下揪出“敌人”并施以“强力”迫害的情境。这样一个逻辑上漏洞百出、伦理上早已破产的理论,竟然被一大群中国学者作为学术地沟油回收过来,炒出油光滑亮的论文和书籍,搞得年轻学子谁不施密特一下都不好意思出门,这次第,怎一个正龙拍虎唐骏读博。 不错,施密特的问题意识不是没有道理:自由讨论有其力不所及之处,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可能依靠战争解决政治冲突(比如美国南北战争)。但是这种对强力的诉诸前提是“迫不得已”,即所有的对话空间都已被开拓和穷尽。换句话说,只有在罗尔斯的“公共理性”和哈贝马斯的“有效沟通”被穷尽的地方,施密特才可能有意义。但是在中国这种自由讨论仍然极不充分的情境下讨论自由的限度,在罗尔斯和哈贝马斯甚至都没出现的地方大谈施密特,好比一个300斤重的胖子刚减肥减了30斤,理论家们就开始对“他会不会太瘦了”这种“紧急状态”喋喋不休,问题意识错位到哪儿去了呢?直把加州当汴州了吧。 此事的另一个有趣之处在于,施密特中国粉丝团中的核心人物们很多都是反西方文化霸权的民族主义者。作为民族主义者,却如此钟情于用生硬的翻译体语言、晦涩的西方文本、掉西方书袋的方式翻山越岭来说教中国人,便是我,也感到了传说中的“吊诡”。我说,爱国能从爱汉语的轻盈灵动、从直视普通中国人的经验世界开始吗? 一个女孩一边桀骜不驯地说“漂亮是普世价值吗?”一边悲愤地掏出了粉饼、口红和眼霜,这我想起一个词,叫“自卑自负情结”。等等,我又想起一个词,叫“拧巴”。你能想象一群当代德国学者凑一堆,在那引用康有为捍卫德国,说着说着又对东方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吗?这个画面是如此之拧巴,简直是毕加索出品。对施密特迷们,我想说的是,其实,从朝阳区到海淀区,是可以不绕道阿尔卑斯山的,坐地铁10号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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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Brooks: The Medium is the Medium

在我最欣赏的美国当代专栏作家中,David Brooks位列前三。  July 8, 2010 The Medium Is the Medium By DAVID BROOKS Recently, book publishers got some good news. Researchers gave 852 disadvantaged students 12 books (of their own choosing) to take home at the end of the school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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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我的代表(“寻找我的代表”未删节版)

应广大一小撮读者的强烈要求,贴出“寻找我的代表”未删节版。 原文近五千字,发表在《南方周末》网上的是两千字。两个版本的区别在于,原文是中美比较,有事实的介绍也有思考和评论;删节版是单纯介绍美国的情况。孰是孰非留与读者诸君评论。非常感谢刘瑜(醉钢琴)和晓平,更感谢一直关注这个博客的大家。这是我第一次在报纸上发文,从构思到发表仅9天,算很快的了。欢迎转载!   更新1:《南方周末》2010年3月18日的网络版 “寻找我的代表”已经配上了图片。 更新2:未删节版已发表在“中国选举与治理网”:谁是我的代表。“中国选举与治理网”是一个从选举和治理的角度探索和研究中国政治制度和政治体制改革的中英文网站,由中国人民大学比较国际政治经济研究所与卡特中心中国项目联合主办。 谁是我的代表 张 展 最近正值国内“两会”,媒体照例聚焦报道。我平时常看的网站如网易新闻(身在国外,主要通过新闻网站了解国内动态)在开会前一周就推出“国家的代表”系列报道,理性与激情并蓄地“追述新世纪十年的中国民意表达之路”,令我也不禁对这场“民意表达的盛宴”充满了期待。 出国快五年了,虽然每年三月初都会跟着中外媒体一道关注两会;但说实话,也只是一般性地浏览,并未投入过特别的热情──尤其是相较于中国真正处于全世界的聚光灯下的那些时刻:比如2008年3月拉萨事件、4月奥运火炬受阻、2009年7月乌鲁木齐事件期间,我和很多留美的中国学生一样,都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追踪和做调查研究,以求对事件本身的来龙去脉、对历史和现实、对自己的国家、对中国和世界的关系有更深刻的了解,以求在和“西方媒体”、“左愤右愤”的论战中有理有据、游刃有余。在独自钻研的长夜中、在激烈交锋的回合里,很多数据和事实在不经意中烂熟于心,很多观点和想法得以切磋琢磨,内化为自己日渐成型的世界观的一部分。这种游走于中西方思想文化之间的成长,是许多海外游子都有过的心路历程。 相比之下,一年一度的“两会”,虽有“井喷”之激情四溢,亦有例行公事之平淡无奇,缺乏突发性事件的戏剧性。两大主角人大与政协在西方被广泛视为“橡皮图章”;“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和“政治协商制度”等名词在很多国人的脑海里引发的第一个联想,是中学里让人昏昏欲睡的政治课。还记得在国内的时候每次被人问起在哪里读大学,对方听到“人大”后常先微微一愣,然后才恍悟“噢,人民大学……”和我的大学分享同一简称的我国“最高权力机构”,似乎会在听者那里引发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轻蔑。再难以察觉的轻蔑也会令人不悦,以至于这个“最高权利机构”在我心目中也慢慢变得无足轻重。记得大学里有一次海淀区选举人大代表,候选人和组织选举的机构似乎都很重视(可能因为海淀区高校云集,群众普遍的知识水平比较高),不仅学校的橱窗里张贴了图文并茂的候选人背景介绍、参选纲领,连校广播台(我当时是校广播台的播音员)都奉命宣读各候选人的材料──总之,有点正式竞选的意思。即便如此,一直到爬上学校新体育馆高高的台阶、把填好的选票投入票箱的那一刻,我对自己所选的和没选的那两个人依然知之甚少──可能因为他们当选与否和我的学业前途完全没有关联──或者,是我当时完全没有“民主觉悟”吧。 本科毕业后我就来美国读研究生,按常理,即便国内最紧迫的社会议题都和我失去了切身联系,“两会”这样的例行公事就更是八杆子打不着了。但情况并非如此。随着我对美国的政治制度越来越熟悉──从上学途中在学校附近的中产阶级社区看到家家户户门口竖立的支持或反对某候选人或州宪法修正案的标语牌,到回家路上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些下班后赶到投票站、冒着寒风排长队等待投票的普通美国人;从法律研究课上追溯一个法案的诞生过程,到去国会网站查询众议院就某提案的投票记录:“另一种可能”从刚刚进入视野时的模糊不清,逐渐变得有血有肉、丰富而具体。这个过程伴随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冲动,一种迫切想重新审视和认识自己所熟悉的那一切的冲动。 在匹兹堡的那年圣诞节,我意外地收到了所属选区的国会议员Mike Doyle寄来的卡片。除了问候之外,他还附信扼要汇报了他这一年来在国会山为增进宾夕法尼亚州第14选区人民福祉所做的工作。卡片虽小,却在我的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其实我并非选民,卡片寄给我也许只是因为我恰好住在一户美国人家里,而他们家已经在当地住了好几十年。但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是一个美国公民,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每年会花相当一部分时间在华盛顿的国会山“代表”我议事、表决。他“知道”我的名字(虽然这张卡片未必出自他本人之手);如果我真的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请他通过立法的手段来解决,我可以给他写信。 对于在中国传统文化下长大的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全新的认识。中国传统文化里有“父母官”──如果你遭了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个视民如伤的县官会派人连夜送米;有“包青天”──你蒙了冤,有包大人明察秋毫,扬善惩恶。但是“议员”是什么?“立法”管什么用?“议员”和“立法”能让我吃饱、为我昭雪吗? 尽管有一长串问号,但这个全新的认识还是在心里扎了根。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根还不断向下生长,以至于今天在读两会新闻时,我突然想知道:如果我依然住在江苏,住在长江边上那个哺育了我17年的小城,此时此刻在人民大会堂里代表我的那位人大代表是谁? 要解决问题先要摸清门路,于是温习了一下基本的背景知识和数据。全国人大的网站虽然不如美国国会的那么美观、实用,但资料也很多,能让我感受到明显的进步。据2008年2月29日新华网上的公告,第十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共有2987名代表;按全国13亿人口计算,大约每位人大代表“代表”45万中国人。众所周知,美国国会(目前是第111届,从2009年1月3日到2011年1月3日)分参众两院,参议员100人,每州两位,每届任期六年(每两年改选三分之一);众议员目前有435名,每州的议员数量与人口成比例,每届任期两年。美国人口三亿,每位众议员大约代表70万美国人。光从这个粗略而很不严谨的数字比较上看,我们中国公民似乎被代表得更为充分。 接下来找江苏团──让我喜出望外的是,全国人大的网站上提供了按省区查询代表名单的服务。点击“江苏”,江苏省157名代表的名字赫然在目,一览之下,认得出的名字有国家主席胡锦涛、中组部部长(原江苏省委书记)李源潮、省委书记梁保华、省长罗志军、导演胡玫等。 江苏省人口约7700万,居全国第五位(前四位分别是广东9500万、河南9400万、山东9400万、四川8100万),这意味着江苏团的每位代表“代表”50万名江苏人。作为比较,美国国会的435名众议员中有29位来自我目前居住的纽约州;纽约州人口近2000万,居美国第三位(前两位分别是加州3700万、德州2500万),每位纽约州众议员大约代表67万纽约人。 更可喜的是,点击每位代表的名字即可看到他/她的基本信息:照片、出生年月、籍贯、毕业院校、专业、学历等。也许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但由于我对国内的很多印象还停留在2005年,此前也未做过类似查询,所以这样的信息公开已经足以让我振奋(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用“美国标准”来衡量,这种程度的公开也许还停留在“做做样子”的水平。) 喜悦没有持续太久。我的问题是“谁是我的代表”,得到这份157人的名单只是第一步。运用常识和排除法,我觉得国家主席、中组部部长、省委书记和省长都不太可能是我的代表,但在剩下的153人中找到那个人──怎么找? 我推想,要进一步深入就必须搞懂人大代表的选举办法和选区划分。可能是中学政治课没有学好(其实,好像还考过年级第一),也可能是出国太久以致记忆模糊,我觉得我可能学过“选举办法”,但却似乎没有学过“选区划分”;在网上搜索一通后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通常,找不到相关信息的一大原因是关心的人少。好在我对中国国情还算了解,对家乡江苏省也十分热爱:我知道江苏省辖13个地级市,54个市辖区、27个县级市、25个县。这样一来,县级的行政单位(市辖区/县级市/县)一共是106个。胡主席的同乡前辈胡适先生说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于是我大胆假设选举规则是每个县级行政单位推选一位全国人大代表。157减106等于51,其中4位如雷贯耳已如前述,可是其余47个位子如何解释?……一一点击每人的名字或许可以知道更多,但网站提供的“代表信息”里并未明说他/她代表哪个选区;而我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去“人肉搜索”这么多代表。 我的寻找到这里似已山穷水尽。 古人云: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决定回归现实,来看看我在自己生活的这个城市又是被谁代表的(当然这可能是一个伪命题──又涉及国籍和选举权的问题)。我在纽约市已经住了快两年,第一年住校,在曼哈顿中城的林肯中心附近,第二年在皇后区的埃姆赫斯特(Elmhurst,有大量华人聚居,就是《北京人在纽约》里的那个餐馆的所在地)。还是要先弄明白选区。美国国会制度设计有一点好,就是简洁明了:纽约州有29位众议员,根据一个选区一个众议员的原则推断,本州一定有29个选区——不存在我前面研究江苏团时产生的那个困惑。有个英文合成词叫fool-proof,意即傻瓜都不会弄错,用在这里很恰当。 在Google里输入“New York congressional district”,找到两张图:一张是纽约州29个选区的总图,第二张是纽约市的放大图。从纽约市的放大图来看,选区的划分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则(在美国,选区划分是门大学问,选区的边界常常调整,还有个专门的动词gerrymander意为“操纵选区划分的边界以影响选举结果”)。我仔细看了看,觉得我的学校应当属于第8选区,无甚悬念;而我家似乎处于第5选区和第7选区的边界,光看图难以定夺。又专门查看了维基百科上对每个区地理范围的描述,依然没有找到答案(况且维基是人人都可以编辑的,信息常常不准确。) 图1:纽约州的29个国会(众议院)选区 图2(图1中方框部分的放大图):纽约市及长岛的国会(众议院)选区 再次在Google中搜索“congressional district”,得到的第一个结果是“Write Your Representative”(“给你的代表写信”),是美国众议院的官方网站提供的服务;网址简洁明了(或者说fool-proof):www.house.gov/writerep/。 给“你的代表”写信自然要先知道谁是“你的代表”。众议院并没有假设我知道谁是我的代表(感谢上帝):我被要求选择我所在的州(OK, New York),输入我的9位数邮编(我从来都是只记5位,而且我相信99%的人都是如此──我甚至不知道后面的4位拓展码有什么用;于是我输入了学校所在地的邮编10023),然后点击“联系我的代表”。 我得到的回答是“The Zip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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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自己的故事(林怀民)

寻找自己的故事 许知远 《金融时报》中文版 2008-12-11 前往高雄的列车上,我断断续续地读着黄春明的文集。那篇《小寡妇》没有期待的那么好看,姑娘们的名字太过眼花缭乱了,她们的声音太叽叽喳喳了。另一篇《看海的日子》,更有一股低沉、绵延的力量,妓女梅姐的希望与苦痛一样透明。 出生于一九三五年的黄春明,是台湾或许第一个将本土的小人物塑造成经典文学形象的作家。在回忆里,他说自己是个充满反叛性格的人。 少年时,他是个打架能手,这不是对暴力的迷恋,而是对不公的义愤。文学是他释放这种强烈情感的另一种方法,心灵最敏感时,他偷偷的阅读三十年代左翼作家和苏俄小说,这是当年的禁书,足以招致牢狱之灾。革命现实主义的题材,启发了他将妓女、矿工、渔民、小职员这些经常被忽略的市井小人物为小说主人公。 《小寡妇》中的妓女的遭遇,是黄春明对于那令人窒息的美国影响的反抗。在一九五零至于七零年代,美国是台湾的保护者、援助者,它是强大与繁荣的象征。在对它不假思索的崇拜与迷恋中,很多台湾青年甚至忘记对自身命运的探索,也忽略了两者关系中的不公与屈辱。读过这篇小说的人,恐怕难以忘怀那位黄老板的快活口气: “现在喏,机会来了。要赚,赚美国仔才快。” 书一页一页的翻过,高速列车几近无声的从北向南。高挑、温婉的高铁小姐推着饮料车穿过走廊,嗲声嗲气地问着谁需要咖啡。窗外是一狭窄的平地,远处是隆起的山脉,中央山脉将台湾岛一分为二。西岸平坦,恰如我第一眼看到的美丽的福尔摩莎;东岸的海岸线则陡峭、壮丽,海浪拍打岩石,浪花飞溅。 从台北到高雄,几近这蕃薯状岛屿的一北一南,只需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台湾变小了,更紧凑了,社会的流动性增强了,人们情绪的表达也更容易了。横穿中部的浊水溪,也是政治版图上的蓝、绿两色的分界限。国民党的支持者们集中在北方,而南方则是民进党的票仓,越往南,绿色越深。深绿的支持者们,经常早晨坐高铁赶到台北,在示威抗议之后,晚上再乘列车回去。 前往高雄,是为了去看林怀民的云门舞集的一场演出。十一月九日晚上七点,高雄的县立体育场,云门的舞者将为本地观众表演。 成立于一九七三年的云门舞集,是过去三十五年台湾变迁的缩影,也是历史重要推动力量的之一。谁也料想不到,现代舞蹈——二十世纪中国最薄弱的艺术表现形式——会带动整个社会的情绪。 还是要从一九七二年说起。那一年,二十五岁林怀民从美国留学归来。他英俊、敏感、才华横溢、雄心勃勃,他的个人故事,像是古老台湾向一个新台湾的急速演进。他的先祖从漳州龙溪渡海来台,定居在台南嘉义县的新港。到了曾祖父林维朝这一代,林家迅速兴盛起来。光绪十三年(一八八七年),二十岁的林维朝考中了秀才。这在仍处于天朝边缘的台湾来说,是项了不起的成就,它也反应了中央帝国的统治方式——她通过意识形态,而不是武力来维系庞大的疆域。接下来的林维朝,没有继续追逐科举成就,而继续充当一名富有创造力的地方乡绅。他指挥家族壮丁清肃土匪、处理争端、兴办学校,在那个中日政权交替的混乱岁月,为家乡充当保护者与稳定者,本地人用“北头仔皇帝”来称呼他,说他“喊水会坚冻”。 林维朝的一生跨越了晚清与日据年代,而他的重孙林怀民出生时,历史的另一页开启了。一九四七年,林怀民出生的这一年,台湾发生了二·二八事件。一件因为言语不通的误会,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骚乱,怨恨、恐惧与愤怒埋藏于社会的深处。但与其说,它是外来者与本省人之间的冲突,不如说它是腐败政治与民众之间的冲突——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官员们从逼仄的中国西南一角,迅速向全国扩张,他们的贪婪与暴戾,很快将一场“胜利的光复”转变成一场“接收的灾难”,短短的两年中,国民政府的合法性消失殆尽。你可以说二·二八是“台湾的悲情”,但或许更是“中国的悲情”的一部分。 林怀民成长的五六十年代,是一个既单纯又复杂,既清晰又模糊,既安定又压抑的岁月。一方面,是土地改革、促进经济发展的政策,国民党政权将它们在中国大陆无法实现的改良政策,成功在台湾实施了,这些政策降低了台湾社会的贫富差距与社会矛盾,政治领域也逐步对本地精英开放,为日后的政治转型奠定了基础,林怀民的父亲林金生正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另一方面,意识形态的压力,却从未减弱,丢失了中国、深感受挫的蒋介石既拼命控制人们的思想、担心他们传染上“共产主义思想的流毒”;也自认是中华儒家文化的继承人,试图将“古老而辽阔的大中国”装入小小的台湾,少年们从未见过雪天、看到最高的山峰是三千公尺,却要相信西北的戈壁、东北的冰河、西南的崇山峻岭,都是他们地图上的一部分;“忠义”、“仁爱”、“孝”,这些古老的伦理,也是他们日常准则的一部分。但这自认的辽阔与正统的中国,却又无比脆弱,它需要巡迤在太平洋上的第七舰队的保护,所以,美国人的影响又无处不在……台湾被这些庞大的概念笼罩着,自己的身份反倒退隐了。 不过,这却可能令一个少年的成长有着丰沛的养分。林怀民是在曾祖父喜悦阅读的诗书,印象派的画作、《红楼梦》与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贝多芬与莫扎特的唱片,还有他父亲读过的日本书籍中成长起来的。十四岁那年,他还第一次看到了美国现代舞蹈团Jose Limon的演出——它是冷战时代,美国文化输出的一部分……青春的热忱、躁动与创造力,最终以文艺追求和小说写作释放出来,这是那个时代最容易和普遍的选择。 他十四岁开始在《联合报》发表作品,二十一岁时即以小说集《蝉》成为重要的青年小说家。一九六九,二十二岁的他前往美国密苏里大学攻读新闻系,接着转入爱荷华大学学习小说创作。 在这里,对舞蹈的热忱,压过了写作。身体伸展与扭曲的美感一直吸引着他,十四岁时,他就曾用第一笔稿费报名了芭蕾舞班,来美国时,他还把一双舞鞋塞进了行李。而现在,尽管他长大了、骨头也硬了,却准备从头开始,至少“成为一名舞评家”。他在爱荷华大学艺术系毕业后,又来到纽约的马莎•葛兰姆现代舞蹈学校学习[Martha Graham,位于曼哈顿中城,我有个朋友正在该校学习]…… 除去舞蹈,三年的美国时光也给林怀民带来了很多别的改变。六十年代的西方,正是各种学生运动、社会运动风起云涌的岁月,林怀民深刻的感受到“年轻人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遥远的中国也产生了微妙的影响,狂热的迷恋毛泽东的西方年轻人,不了解中国正在经历的悲剧,只是将其当作一种理想主义来追随,林怀民则对其中的“赤脚医生”大为赞叹——青年人到广阔的乡村去,为贫苦人民服务。 也是在美国,他旁观了台湾的羞辱,经历了个人意识的苏醒。一九七一春天,美国宣布将位于台湾东北海域的钓鱼岛列岛交予日本,引发了台湾青年的“保钓运动”,他也是热烈的参与者之一;这一年的秋天,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了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台北代表的黯然离去和北京代表的开怀大笑,是如此鲜明的对比,台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受困与孤立。 困境拉近了个人和社会的联系。林怀民回到台湾,想办一个中国人自己的舞蹈团。一九七零年代初的台湾,正处于一个新时代的前夜。二十年的经济发展带来了一个更富裕的社会,但在长期压抑中,人们渴望情绪的释放。年轻一代也成长起来了,他们深受西方思潮的影响,渴望自由与民主;而本土意识也正在觉醒。 林怀民感受得到这种开放与封闭间的交战。回到台湾的第二天,留着嬉皮士长发的他在街上被抓去剪短头发,但他仍感到那是“一个出发的年代”。他肯定也和黄春明一样感到困惑与不安,来自西方的影响充斥着台湾,但青年人却对自身的文化传统缺乏了解。青年人开始寻找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情感。在爱荷华大学,林怀民就曾将庄周梦蝶的典故,改编成舞蹈。而此刻,他更想表现台湾人的故事。 一代代以来,中国人从中国福建渡海来台,历尽艰辛的生活与繁衍,创造了台湾的繁荣。他将这剧舞蹈命名为《薪传》,但是当他想去重庆南路的书店街上去找关于台湾的历史书时,却只找到薄薄的一本,而且已经残破——台湾人似乎对自己的历史浑然不知、也不感兴趣。 《薪传》的上演,或许是所有艺术家渴望、却难以碰到的机遇,艺术家触到了时代的神经,个人感受与社会情绪交织在一起。上演那一天,正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美国与中华民国正式断交的日子,台湾再次像是汪洋上的一条小船,台湾人则是船上的渡客,不知未来的命运如何。“那时台上、台下的情绪都非常激动,大家哭成了一片”,林怀民回忆说,“跳‘渡海‘时,舞者是泪水汗汗水齐飞,观众一面拍手一面哭……” 接下来的三十五年,云门舞集征服了台湾,也征服了世界,它的不停息探索,既映照也拓展了台湾在国际舞台的角色。按照舞评家陈雅萍的分析,这三十五年可以划分三个阶段。自一九七三年至一九八零年代末,林怀民试图融合西方舞蹈技巧与自身文化,那是用现代方式对自身命运的追求;到了九十年代初,他开始寻找亚洲之旅——在被灌输了太多的西方之后,他想认识邻邦,并从中汲取灵感,不无巧合的是,他的亚洲之旅,恰也是台湾资本扩展东南亚的时期,台湾商人们发现了廉价的劳动力和市场,而林怀民则发现了爪哇的甘美朗、西藏的喇嘛诵经声,也是在这一时期,云门舞集获得了世界性的声誉,它变成了新亚洲精神的代言人;而在过去的十年中,林怀民与云门,都进入一个更为抽象的时期,他试图将书法、太极,这些独特的中国审美经验,用舞蹈语言表达出来。 在这三十五年的里程中,林怀民一方面在奔波在柏林、巴黎、纽约、悉尼,另一方面从未忘记当初“赤脚医生”的梦想——把舞蹈带给了台湾城市与乡村的普通人。那个心中交织着理想与激情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六十一岁了。十一月七日的夜晚,我第二次见到他。 上一次,是二零零七年的春天,我从北京保利剧院的观众席上,远远的看着一袭黑衣的他和演员们谢幕,他的身材精干、有力。我也记得看到他编导的《白蛇传》时的诧异,古老传说,竟以这种方式演绎出来。也是在那年在北京一场演出中,他叫停了刚刚开始的表演,对着台下一直嘈杂的观众发出严厉的训诫——希望他们尊重舞者也尊重自己。这真是讽刺性的一幕,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台中市吧,年轻的林怀民也曾叫停演出——他要培养台湾观众观看演出的习惯。二十年之后,这样情景也发生于北京,这是历史演变的必然轨迹吗? 这一次,他要带我去小巷深处的一家餐厅吃饭。台北正落着小雨,出租车把我们落在师大旁的一条道路上,他要带我去一家昨天才来过的幽静餐厅。我们共撑着一把绿、白相间的大伞,在师范大学旁的路上走过来、走过去,一遍遍的经过便利店、小装饰店,他怎么也想不起路来。“真是该死”,他会突然跺下脚,表示对自己的方向感的愤慨,不过这不妨碍他突然停下来,盯着路边破旧的DVD架,看上两分钟,边看边说:“我很少出门,什么都新鲜。” 他打通餐厅的电话:“我是林怀民,我看到了这家屈臣氏,然后怎么走。”他中气十足,即使在吵闹街头,仍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听到“我是林怀民”,街旁原本歪头来打量的面孔,又增加了几倍,他们的微笑中充满着好奇与敬佩。他是个六十一岁的偶像,一座活生生、依旧生长的历史纪念碑。 整餐晚饭,我们没有提及舞蹈的艺术,谈论的却是政治与社会。他对于政治保持着艺术家式的敏感,有着罕见的清晰。我想起了他的家世,从晚清秀才曾祖父到国民党大员的父亲,林家身经政权的更替,政治敏感性或许早已是血液中的一部分了吧。 我想起了他几个月前对我的同事所说的话:“我现在做的好像与政治没有关系,在过去差不多十年里,都是非常纯粹的作品。可是,我觉得它的政治意义还在,因为在政治混乱的时候,我认为美是最重要的东西。”是啊,在一个价值混乱、人人短视的年代,一些永恒的东西,经常为时代提供稀缺的确定性。林怀民的朋友,另一个早熟的灵魂,美学家蒋勋也在场。他说起了蔡元培“用美学代宗教”的理想,那也是个中国价值观、政治世界空前混乱的年代,知识分子与艺术家,都在寻找新的价值观,以天空那骇人的价值真空。蒋勋仍相信,这理念是可以实现的——“宋代的中国不正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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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人的希望与幻灭(杨照)

一代人的希望与幻灭 许知远 《金融时报》中文版 2008-12-04 在信义路诚品书店的咖啡厅里,杨照向我讲述了他对昨夜的民进党在中山北路抗议活动的看法。 “它或许意味着民进党的瓦解,很长一段时间恢复不过来。”杨照掩饰不住的失望。在他眼中,昨夜抗议活动的松散组织,与民进党纯熟的社会运动风格迥然不同。“指挥车停在哪里,怎样讲话,何时鼓动情绪,怎样保持队列不乱,这其中都有一丝不苟的安排”,他说,“但昨夜却不这么回事,蔡英文下午就撤离了现场,只剩下一些不重要的指挥者。”正是组织的失力,使得群众的和平示威滑向了暴力的冲突。 出生于一九六三年的杨照,是台湾中生代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是个早熟的灵魂,少年时读到白先勇的《台北人》,就被一种衰老的恐惧抓住——人老了,一切就都变了。二十四岁时,写出了小说《黯魂》。“在他生命中最后一次面对镜子,凝视着自己六十五岁的脸上隐约的几点淡黑色寿斑时,颜金树突然想起父亲过世那天的种种,因而恍然大悟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小说的开头是对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模仿,探索的却是台湾的悲情。从一九二一年的“台湾议会请愿团”开始,皇民化运动、抗日战争、二二八事件,他祖父那一代台湾人见证历史的暴虐和嘲弄。 写作这篇小说的一九八七年,杨照刚刚服完两年兵役,准备前往美国读书。那也是台湾的转折岁月,蒋经国解除了维持了三十八年的戒严令。“那是个街头运动的年代”,杨照回忆说,“每周都有各种人群以各种名义上街。”深埋在社会记忆深处的愤怒、压抑,开始释放出来。一个惊心动魄的变革年代开始了。 杨照不后悔他错过了这个年代。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三,他在哈佛大学攻读历史,台湾发生着炽热和忙乱的转变。持续了四十年的威权体制瓦解了,一个巨大的权力与价值观的真空出现了,不同的人、群体、组织,既在释放长期的压抑,也在寻找新的空间。此刻的台湾,也开始收获它长达三十年经济增长的成功。这个破败、落后、濒临破产的小岛,如今成为了世界上外汇储备第二的地区,股市不断攀升,新竹工业区成为全球信息产业的重要一环。经济增长、民主转型,西方媒体上,充斥着对“台湾奇迹”的赞扬。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杨照说,“没人觉得国民党会垮得这么快”。像他那一代中的很多有抱负的年轻人一样,杨照准备大学毕业后,去搞党外运动,坐几年牢,继续奋斗,支持他们的是对“民主”、“自由”的朴素却顽强的信念。他出生在白色恐怖最严重的年份,在他的成长记忆里,那个威权政府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很少想到它会消亡。 但他一九九三年回到台湾时,从前不敢设想的一切,似乎正在实现。一九七九年还因美丽岛事件被镇压的党外人士,一九八六年才组建的民进党,已经成为台湾最重要的政治力量之一。当初那位年轻有为、充满正义感的律师陈水扁,在一年后还将破天荒的当选为台北市的市长。一九九零年春天时,超过五千名青年静坐在中正纪念堂广场上,向国民党当权者提出“解散国民大会”、“废除临时条约”、“召集国事会议”、“订立政经改革时间表”。他们把这次运动命名为“野百合”,这种白色小花在台湾四处生长,生命力旺盛,象征了年轻一代挑战威权政治的不屈决心。 杨照加入了这股洪流。一九九五年,他担任了民进党中央党部的国际事务主任,负责接待来台的外国政客与记者,向他们解释这个党派的主张。他对于民进党的使命充满了期待:“民进党不是个单纯参与选举竞争的一般政党”,他对于拜访者解释说,“而是带有高度民主改革理想的政党,取得权力、任何形式的权力,都为了让台湾变得正常。”在他心目中,国民党政府的权力无处不在,社会与民间力量过分弱小,而未来民进党的政府要限制自身的权力,让民间力量生长起来。 十年之后,这种理想开始暗淡。民进党已执政了五年,昔日的“明日之星”陈水扁,已可疑的赢得了第二任总统,而杨照则早已离开了民进党的党部,成为一名活跃的社会评论家。过去十年的台湾,演练了全民投票、政党轮替,但是整个社会却没有变得“正常”起来。相反的,他发现台湾正在陷入一种败坏的政治、经济与文化环境中,社会气氛中充斥了一种无力感——“大家都觉得被自己不能认同的力量牵着走,无法反抗更无法逆势扭转”。 他也发现,当初寄予无比希望的民主,不再是答案,而是新的挑战了。以民主的名义进行的各项政治活动,看起来正在撕裂台湾。 阅读他二零零五年出版的《十年后的台湾》中,我感受得到他的幻灭情绪——昔日他们所反对的,如今仍幽灵式的缠绕着,他们期待的进步,没有发生,他们未曾想到的挑战,却蜂拥而来。在二零零六年一期的《新新闻》中,他将幻灭更集中于他曾经效力的民进党上,《民进党失魂自毁三部曲》是他选择的题目。或许这一切变化在早已酝酿在民进党最初的价值观上,它缺乏自身的信念,仅仅定位于“反国民党”。当被反对者倒塌后,它反而迷失了方向;它也没有做好去领导和建设台湾的准备,转而通过挑动族群纷争获取政治筹码;它也尚未经过真正的考验,内部也很容易被轻易到来的权力与金钱所腐蚀…… 当他和我在诚品书店里隔桌而坐时,又两年过去了,陈水扁的弊案正像连续剧一样上演着,越来越多的人、金钱、网络被卷入其中,陈水扁的被收押仅仅是时间问题。另他更心痛的是,曾经意气风发的民进党却依旧顽固的和陈水扁的个人命运捆绑在一起。三年前,他说“台湾最大的危机不在于中共武力犯台,而在于快速的从全球化与世界体系中被边缘化”,如今中国已成为不争的全球重要角色,对中国大陆的抵制,像是自动选择了边缘化。陈云林访台期间,“围陈呛马”的民进党的支持者们,像是掉入了情感的旋涡——他们深感挫折与沮丧,只想反对些什么,却不知道支持些什么。 杨照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四十五岁的脸上依旧书卷气十足,像是个刚刚上完早课的大学讲师。当谈到文学时,他略带失望与嘲讽的语气消失了。比起他以之为业的新闻评论、社会分析,小说写作才能真正触动他的敏感神经,让他获得价值的认同。 也像他那一代中的很多人一样,文学曾是他探索世界、释放青春躁动的主要方式。当我说起昨夜的中山北路的骚动现场时,他回忆起自己的少年,说起了黄春明的小说。 顺着中山北路再向南走上一段,就是晴光市场,儿时他的家就住在那附近。在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七九年,他家在这里经营“艺新服装店”。他的母亲手巧而干练,自己设计与剪裁服装。 那时的台北,仍旧像是发黄的旧照片中的场景,社会在酝酿躁动,却仍显得悠闲、宁静。越南战争将很多美国士兵带到这里,他们要寻求欢乐和安慰。色情业生长起来,酒吧里年轻女人们浓妆艳抹,想要买时髦的衣服。 “服装店很有名,”杨照俏皮的回忆说,“她们一定会记得,衣服很时髦,老板娘很凶,从不杀价。”你可以想象,那些成熟而妖艳的女人们,给这个少年留下怎样的印记。当他读到黄春明的小说《小寡妇》时,一阵惊讶和熟悉——“不就是来服装店的那些姑娘吗?” 当天夜晚,我去了晴光市场附近的双城街,那个昔日美军流连的酒吧区。时代的气氛早已转变,二百米长的窄街上,拥挤了一家又一家酒吧。但显然,主人与顾客都不是四十年前的了。霓红灯管依旧打出了这样的店名“曼哈顿”、“白宫”,像是对历史的一丝戏仿。街头一些裸露着大腿和双臂的姑娘,她们不再用吃力的学英文,叫自己是Amy, Betty 和Catherine了。我进了一家名叫Sugar的酒吧,喝一瓶台湾啤酒,看着吧台上那个丰满的姑娘,动情的扭动腰肢。 除去被遗弃的气息,我还闻到了烤香肠的味道。一个摊位上,香肠正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旁边还摆放了一碗大蒜头,烤香肠配大蒜,据说是绝佳的美味,还有一副骰子。卖香肠的老人,看起来要有七十岁了,头发稀疏,穿一件白色汗衫,眼神倒是很亮。香肠并不好买,付了五十元,你要掷骰子,和老人家比大小。赢了,你才拿走三根香肠,输了,就算白付钱。 那个老台北似乎突然浮现在眼前。从大陆迁来的不同省份的人群,说着各处的乡音,日据时代留下的遗产,还有从美国舶来的披头士、口香糖、咖啡香,就这样混杂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努力探索自己的命运。当代台湾的故事,是从那时开始的,所有今天的希望与困境,都蕴涵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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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真实的台湾

去年11月和一位来自台湾、在美国侨居三十年的萧前辈就台湾问题有过一次比较深刻的对话。萧前辈是我一个好朋友的父亲,在美国和苏格兰各拿了一个博士学位。他自称第十八代台湾人,祖先可能是跟郑成功到的台湾。我想“十八”应该是个虚数,有点玩笑的意思;但从郑成功1662年收复台湾至20世纪中叶有三百年,十几代应该是有了。 此前也和同辈的台湾朋友讨论过台湾问题,但次数并不多,也并不特别的深入。萧前辈答应发一篇“重量级”的独派思想家的近文给我看看(從龍應台著《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說起——台灣觀點)。收到之后,我发现我对作者的名字只是似曾相识,再google了一下才知道此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台独教父”(不是李登辉)。他的正式身份是台湾著名的国际法学者。 可能是“台独教父”这个名头太吓人,我读过之后反倒有些失望;感觉跟我已经知道的那些论点都差不多,就算是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晚辈去跟他辩论一番,也未必落得下风(不由得更加鄙视中国政府对信息的控制)。于是胸有成竹地告诉萧前辈,会在寒假期间写篇文章,客观呈现一下独派的主要观点,再加上自己的评注。 但由于事情实在太多,这件事至今都没有做。 今天读到许知远2008年11月发表在《亚洲周刊》上的文章《理解真实的台湾》,感到他用很平静的口气说出了很多大陆人应该知道和想到的事情。大学时看许知远的书,感觉他当时还处于炫耀知识的阶段(他只比我高5届,所以我现在也许就处于他当时的阶段)。感觉这些年来,许的思想和文笔是不断进步的。 答应萧前辈的那篇评注,我还是会写的,不是今天,希望不会太久。 许知远,200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计算机系,曾任《经济观察报》主笔,现任职于《生活》、《东方企业家》杂志。已出版作品《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中国纪事》和《醒来》等。 理解真实的台湾 许知远 《亚洲周刊》2008年第46期         中国太多下意识的中央帝国心态,太少去试着真正理解台湾内心的恐惧与忧虑。   在高雄的捷运站里,碰到了一个热心的年轻人,他对我们说,「你们是去看林怀民的演出吧,我也去。是在凤山站下。」他头发短短的,脸圆圆的,上面青春痘的痕迹尚未褪清,鼻梁上架一副黑色窄边眼镜,一脸学生的稚气。  在车厢里,他坐在我们对面,得知我们来自北京后,谈兴浓烈。他今年二十五岁,刚刚从东沙岛服兵役归来,在之前他在台北阳明山上的文化大学学习中国古典文学。而现在,他正准备公务员的考试,他想当一名消防队员。  「我喜欢苏东坡」,他说:「他写诗、旅行、喝酒,还修缮了西湖,活得真是潇洒。」五年前,他去过江南的苏州与杭州,喜欢那里的小桥、流水,和房屋上翘的飞檐,他也发现,上海很现代,比台北的楼更高,灯光更明亮,更富现代气息。  他遗憾对这了解得太少了。十年前他上中学时,台湾的教科书开始不断压缩中国历史的内容,台湾的内容则不断增加,中国变得日益抽象。  「北京好像大得不得了」,八月份时他还通过Google Earth来寻找鸟巢,结果发现这个著名的建筑在北京地图上是那么不起眼的一点。  我们还谈起了陈云林最近的访问。他不喜欢发生在圆山饭店前的大规模示威,因为那不符合「待客之道」,他也说两岸之间沿袭了共同的语言与文化,有很多东西可以分享与协商。「主要的问题是在政治上,你们要平等的对待我们,不要总以为钱可以解决问题,把我们当成小弟,尊严可能更重要。」  我喜欢他谈话的方式。或许他缺乏足够的知识背景,却很愿意坦诚自己的想法,也尊重你的意见。台湾南部的高雄,算是民进党的重要堡垒,如果按照颜色划分,它是深绿。捷运中的枢纽站是「美丽岛站」。三十年前,正是一群激进的青年,在此进行第一场大规模的挑战国民党当局的行动,开始了台湾的民主之旅。  「来这里的大陆人太少了」,他感慨说:「在台北有很多大陆人来交流,但是高雄就很少碰到了。」我们在凤山站分手了,他打开那辆折迭自行车,约好我们待会儿在会场见面,然后消失在雨夜中。走前我问他名字,他说:「叫我鲔仔好了,不是梁朝伟的伟,是鱼字旁的那个,你们好像是叫金枪鱼。」  演出因为雨而推迟了,我没见到鲔仔,一直在想他的父亲必定是位渔民。在台北,我遇到另一些年轻人。他们比鲔仔有更广阔的视野,他们在国外游历读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特别关心政治生活与国际新闻,很难算得上是激进分子。他们中的一些人对于中国大陆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惊叹于她的辽阔、深厚,也担心她将自己吞噬。  但是在提到两岸关系时,他们会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和中国的关系,像是台湾心中的幽灵」,其中一位刚从英国归来的年轻人对我说。他抱怨台湾在国际上受限,它不能以国家的名义参加任何国际组织,包括世界卫生组织这样的中立机构,甚至在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上,台湾队也只能以「台湾奥委会」的旗帜替代自己的身份……他们会赌气地说「你们中国,我们台湾」,但事实上,与其说他们在拼命寻求独立,不如说,他们在寻求被更公平的对待。  如果你了解台湾在过去四百年的动荡历史,就多少会了解他们为何会对「平等对待」有着如此强烈的渴望。荷兰人、日本人、国民党,台湾社会总是被更强大的外来者所左右,他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这种「无力感」、「边缘化」的情绪,深深地埋藏于台湾社会的内心,以至于如果你成长其中,就会不知不觉地受其影响。也正因如此,台湾才会对身份的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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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我的老校長高錕

前兩篇博客分別是關于香港科技大學和香港大學的,蒙Tinglong和Ricci夫婦的推薦,最近也讀到一篇關于香港中文大學的,所以干脆討個巧,湊個“三”,也貼在這里。梁文道的原文發表在《南方周末》10月14日。  Ricci的導語: 剛讀了這篇文章,很是感動。在中國大陸的校園里呆了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校長([nickname withheld]旁白:你根本就沒見過校長!),也不知道做學生的可以這么肆無忌憚的對待一位頭頂校長光圈的人。 后來到了中大(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耳聞目睹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在中大學生在畢業典禮上因為向董建華授予名譽博士學位而公然向劉遵義校長發難–場面也相當有意思:兩個學生,一個學生扮成董建華,另一個扮成劉遵義,后者不停地給前者擦鞋。而劉遵義當選全國政協委員時,校園里更一度掛起內地慣見的標志性紅色條幅,上書簡體中文:“热烈祝贺刘遵义同志当选全国政协”。 面對這些,校長好像還是那么不瘟不火笑呵呵的傻在哪里,任由學生惡搞,任由那紅色條幅橫掛。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都覺得這幫養尊處優的小孩子實在是既幼稚又無聊,而我們的校長也實在是太不陽剛,一點沒有校長的威嚴。直到有一次,偶然看到了鄧小樺的 《中大異議者.無家的鬼魂-中大舊生寫在校方頒授董建華榮譽學位之後》,才知道抗議精神以及與主流不合作素來是中大的核心價值,而歷史上的中大校長都會小心翼翼地捍衛這種傳統。今天,看了梁文道的文章,不由得對高錕校長肅然起敬,更對我親愛的母校生發了一種莫名的類似遺老遺少的情愫。 我的老校長高錕 by 梁文道 我 以前從來都不覺得香港的大學有多好。你看那些學生,畢業典禮總是人人手抱一只毛毛熊,不說還以為是幼稚園結業呢。至於老師,不是不好,只不過研究多用英文 出版,而且以論文為主,書店很難見得著,不像大陸學者,著作等身的人多得是,看他們的作品一字排開擺在書店,威風得不得了。校園氣氛就更不要提了,許多大 牌學人來演講,也都只有小貓幾只去捧場;學術沙龍?那是什麼東西呀?沒聽過! 直到近幾年在大陸跑多了,見過不少名牌學府的另一面,聽過不少著名“大師”的笑話,了解到整個高等教育界的運作方式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香港的大學也不算太差。 你 看,英國《泰晤士報》公布全球大學排行榜,香港有3家進了前50呢。可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而我的母校──香港中文大學的前校長高錕,剛拿了今年的諾貝爾 物理學獎,這難道不是很威風嗎?但坦白講,當年我念書的時候可不以為他有這麼厲害;相反地,我們一幫學生甚至認為他只不過是個糟老頭罷了。我的一個同學是 那時學生報的編輯,趕在高錕退休之前,在報上發了一篇文章,總結他的政績,標題裡有一句“八年校長一事無成”,大家看了都拍手叫好。 不 只如此,當時高錕還接受中央政府的邀請,出任“港事顧問”,替將來的回歸大業出謀獻策。很多同學都被他的舉動激怒了,認為這是學術向政治獻媚的表 現。於是在一次大型集會上面(好像是畢業典禮),學生會發難了,他們在底下站起來,指著台上的校長大叫:“高錕可恥!”而高錕則憨憨地笑,誰也不知道他在 笑什麼。 後來,一幫更激進的同學主張打倒行之有年的“迎新營”,他們覺得那是洗腦工程,拼命向新生灌輸以母校為榮的自豪感,其實是種無 可救藥的集體主義,很要不得。就在高錕對新生發表歡迎演講的那一天,他們衝上去圍住了他,塞給他一個套上了避孕套的中大學生玩偶,意思是學生全給校方蒙成 了呆頭。現場一片嘩然,高錕卻獨自低首,饒有興味地檢視那個玩偶。 後來我們才在報紙上看清楚他的回應。當時有記者跑去追問正要離開的校 長:“校長!你會懲罰這些學生嗎?”高錕馬上停下來,回頭很不解地反問那個記 者:“懲罰?我為什麼要罰我的學生?”畢業之後,我才從當年干過學生會和學生報的老同學那裡得知,原來高錕每年都會親筆寫信給他們,感謝他們的工作。不只 如此,他怕這些熱心搞事的學生,忙得沒機會和大家一樣去打暑期工,所以每年都會自掏腰包,私下捐給這兩個組織各兩萬港幣的補助金,請他們自行分配給家境比 較困難的同學。我那位臭罵他“一事無成”的同門,正是當年的獲益者之一。今天他已經回到母校任教了,在電話裡他笑呵呵地告訴我:“我們就年年拿錢年年罵, 他就年年挨罵年年給。” 上個月,我們中大人戲稱為“殖民地大學”的香港大學也出了條新聞,他們把名譽院士的榮銜頒給了宿舍“大學堂”的 老校工“三嫂”袁蘇妹,因為“她以自 己的生命,影響了大學住宿生的生命”。這位連字都不識的82歲的老太太,不只把學生們的肚皮照顧得無微不至,還不時要充當他們的愛情顧問,在他們人生路上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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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on Friedman’s “Our One-Party Democracy”

弗里德曼(《地球是平的》的作者,《纽约时报》十一位专栏作家之一)今天写了篇颇为吸引眼球的时评,叫做”Our One-Party Democracy“(我们的一党民主)。这两天忙得没空看报,还是下午TL发邮件来推荐才看到的。弗里德曼说”One-party autocracy certainly has its drawbacks.  But when it is led by a reasonably enlightened group of people, as China is today, it can also have great advantages.” 弗里德曼其实是要骂共和党在清洁能源和健保改革等几个关键议题上的不配合,但不知怎么他老人家一上来先花了三分之一多的篇幅把中国的一党专政狠夸了一通,well,说“狠夸”肯定是过了,但你要是常看美国主流媒体的话就知道这篇文章将来回头看时大家会觉得有一定的风向标意义。参照眼下世界经济格局的变化,这其实又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肯定要有重量级的作家第一个出来说很多人已经想到但还没找准时机或者还没琢磨好怎么说的话。每个社会都要有人出来说刻意挑战自己国家的主流价值观(在这里,是美国的立国之本)的醒世恒言,不同的是这话是偷偷摸摸还是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会不会被政治迫害。  本来没想评论什么,不过脑子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想了一想,于是给TL的回信就有点长,还是贴这儿吧。弗里德曼这些年的文章我不是很爱读,观点缺乏新意,有时有点危言耸听,我觉得另两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David Brooks和Nicholas Kristof都比他写得好(这不是纯粹的写作能力的问题──更多的是我对他们的观点认同与否、认同多少的问题)。一如既往地欢迎评论但不一定能及时回复。 Reminds me of 林行止’s surprise “conversion”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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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雷颐:乱世文人梦

丁文江是是我的同乡中最令我敬佩的一位。他是胡适、傅斯年等的好友,只可惜英年早逝(48岁)。胡适曾作《丁文江的传记》,最初(1956年)刊载于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刊》第三辑《中央研究院总干事丁文江先生逝世廿周年纪念刊》上。 《经济观察报》6月18日 丁文江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中的一个“异数”,不仅能“坐而论道”,更能“起而行之”。不过,这样一位对中国现代科学制度化、在现代思想史上起过重要作用的学者,现在的人们却对其了解无多。因此,厚厚7卷、400余万字、搜罗了丁氏中英文科学、政治、哲学论述的《丁文江文集》的出版,为人们全面了解、分析丁文江的思想和经历提供了可能,对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理解也更加深入。 1887年,丁文江(字在君)出生在江苏泰兴一户乡绅之家。4岁即入私塾,正式接受传统教育。但一个偶然的机会却使他“改弦易辙”,他于1901年年仅14岁便东渡日本,研修新学。一年半后,又赴英国留学,钻研地质学和生物学。 1911年暮春,去国十年整的丁文江终于学成归国,决心以科技兴国。他不仅多次跋山涉水,探寻矿藏,而且在极困难的条件下创办中国地质调查所,出任首任所长,是为中国科学制度化的嚆矢。他还努力统一科学译名,培养中国第一批现代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为中国现代地质学的创立与发展奠定了基础。由于出色的组织、行政能力,1934年他被蔡元培聘为中央研究院总干事。1936年元月5日,他在湖南谭家山煤矿考察时因煤气中毒遽尔长逝。 丁文江笃信科学无所不能,不但适用于自然研究,而且能应用于人文研究。当张君劢1923年在清华大学作著名的 “人生观”演讲、以宋明理学杂糅柏格森、奥伊肯等西方现代生命哲学论说 “科学无论如何发达,而人生观问题之解决,决非科学所能为力”时,必然引起丁文江的强烈反对。丁文江以马赫、皮尔生等人的经验论科学观为武器,反驳张君劢的论点,成为“科玄大论战”中“科学派”的主将。为了论证“科学的人生观”,他把达尔文的进化论诠释成一种“道德的”学说,以图为“科学方法”介入道德领域提供依据。 由专业性质所决定,丁文江多次到茫茫荒野进行地质考察,有时几位助手同行,有时孤身一人,踏遍万水千山。他曾攀登海拔四千多米的牯牛寨,两次横渡金沙江深谷,栉风沐雨,荜路蓝缕,其中的艰难险阻,超出常人想象。 经年的四处奔波,使他对当时社会的黑暗和政治的腐败,较一般知识分子有着更为真切的了解,因而具有更为浓烈的“忧患意识”。所以,当胡适发誓“二十年不干政治,二十年不谈政治”时,丁文江立即反驳说:“你的主张是一种妄想:你们的文学革命,思想革命,文化建设,都禁不起腐败政治的摧残。良好的政治是一切和平的社会改善的必要条件。”为改造政治,他与胡适等人于1922年创办了《努力周报》,发表大量文章力促“好人”出来从政。在《少数人的责任》一文中,他果决地声明:“要认定政治是我们唯一的目的,改良政治是我们唯一的义务。不要再上人家的当,说改良政治要从实业教育着手”,“我们中国政治的混乱,不是因为国民程度幼稚,不是因为政客官僚腐败,不是因为武人军阀专横,而是因为 ‘少数人’没有责任心而且没有负责任的能力”。《努力》同仁颇为天真地幻想使军阀从善,以为由“好人”组成政府便可政治清明。循此原则,《努力》核心中的三位成员于1922年9月入阁,分任总理、财政部总长和教育部总长,被戏称为“好人内阁”。然而,无情的现实很快就粉碎了他们的一厢情愿,所谓“好人内阁 ”被军阀玩弄于股掌之间,仅存在两月便被迫解散。《努力周报》勉力维持到1923年10月也不得不宣告停刊。胡适在《一年半的回顾》中喟然长叹:“我们谈政治的人到此地步,真可谓止了壁了。” 然而丁文江却依旧保持着“干政”的热情,依然幻想“改造军阀”。他对各路军阀的籍贯、年龄、出身、天资高低、教育程度、生活习惯、彼此关系、部队数量、训练水平、武器配备等各种情况了如指掌,使同僚大为惊诧。他的一些军事分析评论文章后来汇编成《民国军事近纪》一书出版。他总认为,这些军阀天资彼佳,只可惜因未受过现代教育而不能造福于社会。他有感于中国近代军事教育的极端落后,一些军官连军事地图都看不懂。他曾诚心向军阀孙传芳建议由自己来替孙创办一所现代化的军事学校。不料孙传芳哈哈笑道:“丁先生,你是个大学问家,我很佩服。但是军事教育,我还懂得一点。现在还不敢请教你。”几经活动之后,丁文江于1926年5月被孙传芳任命为新设立的“淞沪商埠督办公署”总办,似乎给了他一展平生抱负和发挥行政才能的机会。他立即开始实施雄心勃勃的“大上海”计划,其中有两点成就颇值得一书。一是把历来没有统一行政中心的南市、闸北、沪西、浦东、吴淞等区首次完全统一在新的行政机构之下,为后来“ 上海特别市”的建立打下基础。另一则是通过长达四个月的谈判交涉,收回会审公廨。但此时要打倒包括孙传芳在内的北伐已经开始,期望有益于社会的丁文江在北伐军占领上海前夕不得不辞去职务,但仍为北伐军通辑,一度蛰居大连,后又重返学术园地。 对丁文江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一次次力图改造军阀,企盼他们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结果被军阀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且因与军阀合作而久久不为世谅,给他的一生蒙上一段难以消除的阴影。丁文江曾多次揶揄地说:“中国的问题要想解决非得书生与流氓配合起来不可。”语虽尖刻,却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失望。 “九一八”事变的爆发,使一度消沉的丁文江深受刺激,再度振作起来,又与胡适等人创办了《独立评论》。然而历经近十年的风雨坎坷后,他们心境已变,了无当年创办《努力》时急欲实际从政的热情与信心,仅希望“不倚傍任何党派”以“独立”的身份评论政治。丁文江在从事科学研究的同时,又对“天下事”广发议论。在《假如我是张学良》一文中为张学良设计作战方案,俨然一位军事学家;在《假如我是蒋介石》一文中苦心劝蒋:“立刻完成国民党内部的团结 ”,“立刻谋军事首领的合作”,“立刻与共产党商量休战,休战的唯一条件是在抗日期内彼此互不相攻击”等等。但这一切,仍是一厢情愿。 1933年春夏之际,丁文江去苏联旅行考察了50余天。苏联正在进行的工业化建设和人民的自我牺牲精神,使丁文江极为感奋。他在《独立评论》上陆续发表了约20篇充满赞美崇敬之情的《苏俄旅行记》,连续报道了苏联正不惜一切代价把一个落后的国家变成“世界第一个工业国”的努力。但另一方面他又扪心自问:“然则我何以不是共产党的党员?第一我不相信革命是唯一的途径,尤其不相信有什么 ‘历史的论理’能包管使革命成功,或是在任何环境之下革命一定要取同样的方式。第二我不相信人类的进步除去了长期继续努力以外,有任何的捷径。” 他之所以不愿正视暴力冲突、革命,还是源于他的思想深处有种坚信可能用“科学方法”解决一切问题的理性主义。他总相信可以通过“说理”使恶人从善、使魔鬼变为天使,社会由此渐臻善境。但动荡不已的社会现实却一次次将他嘲弄,他也只能自嘲地对胡适感叹:“我们这班人恐怕只能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饭桶罢!’”此中隐含着多少生逢乱世的近代文人令人心碎的无限感叹与悲哀。 雷颐 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leiyi5684@vip.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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